第15章 油灯下的蓝图

陈怀瑾离开后，陆知行回到宿舍，却没了丝毫睡意。

他将那包酱牛肉小心收好，准备明儿个和室友们分着吃。然后，他坐在书桌前，点着了那盏属于自个儿的、玻璃罩子有些熏黑了的煤油灯。

豆大的火苗跳动着，驱散了角落的黑，在墙壁上投下他专注又显大的影子。

他先翻开了陈怀瑾送给他的蓝色笔记本。纸张已经有些泛黄，上头是陈老清隽有力的字迹，记录着他在国外那会儿通过各色渠道收集到的信息，涉及半导体物理、新型材料、计算机理论好几个前沿领域。虽然多是片段和不完整的信儿，但里头含着的洞察力和往前看的眼力，让陆知行也暗自佩服。这无疑是份宝贵的参考。

合上笔记本，他拿出了自个儿的那个牛皮本，翻到“科技树蓝图”那页。

经过研讨会的交锋和陈老的提点，他对之前的想头进行了反思。确实，直接抛出“集成电路”这样的终极目标，在眼下显得太愣、太理想化了。他需要一座桥，一个能让这时代的人看见、摸着，并且愿意试试的中间目标。

他的目光在“计算技术”的分支上逡巡，最终落在了“晶体管计算机”这词儿上。

对！就是它！

晶体管计算机，是通往集成电路时代绕不开的台阶。它既能亮出晶体管技术的巨大好处，其复杂度和实现难度，又远低于集成电路，更符合眼下国内的技术底子和工业能耐。要是能造出一台真正顶用的晶体管计算机，带来的震动和说服力，将远超一万句空谈。

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拿起钢笔，在“晶体管计算机”下面，用力写下了三个字——“争气机”！

意思明摆着：造出这台机器，给国人争一口气！证明咱们中国人，同样能攀上世界科技的前沿！

接下来，他开始琢磨“争气机”的初步章程。他不再追那些超越时代的设计，而是充分考虑到1962年的现实条件。

架构：用相对成熟、好懂的冯·诺依曼结构。

字长：暂定8位或12位，保住基础算力又不过于复杂。

存储器：主存用磁芯存储器，这是眼下最可靠的技术；外存可以考虑简易的纸带输入输出，或者可能的话，试试磁鼓。

指令集：设计一套精简、顶用的指令系统。

核心部件：全力攻克晶体管逻辑电路、触发器和寄存器单元的设计与制作。

他一边琢磨，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勾勒出系统框图、逻辑单元示意图。遇到关键的技术难点，比如晶体管的稳当性、逻辑门的抗干扰能力、电源系统的设计这些，他都会在旁边标出来，并写下几种基于眼下条件可能实现的、或“土”或“洋”的解决路子。

煤油灯的光晕罩着他年轻专注的脸庞，笔尖在糙纸面上沙沙响，像春蚕啃叶子。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北京之夜，窗内是一个魂灵在为这国家的明儿，画着头一张可能变命的蓝图。

他完全陷进去了，忘了时间的流逝，也忘了外头的不解和纷扰。

他知道，这份在油灯底下生出来的、简陋却充满劲儿的“争气机”蓝图，将是他下一步行动的基石。他必须让它足够周全，足够有说服力，才能在机会来的时候，牢牢攥住。